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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像小说的新闻和太像新闻的小说  

2013-07-09 09:05:0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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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经济报道》日前刊出一篇长篇报道,介绍了一个叫甄秀玉的“神秘女人”,多年来利用其“石油系统内部人士”的身份,在全国各地以“能获得石油进口配额及参与石油项目”的名义进行融资的事情,多位精英人士因为相信其这个不一般的身份而纷纷将巨款投资给她,最终却因其人不见踪影而陷入了无穷的焦虑。

在现实生活中,以花言巧语骗人钱财的行径司空见惯,闹上法庭的也大有人在。因此,这样的新闻,如果没有突起的异峰,已经不能吸引受众的眼球了。但是,这个叫做甄秀玉的女人却仍让我们眼界大开。2004年她在上海的时候,在外滩的威斯汀大饭店长期包租豪华套房,出手之豪阔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像力。比如,她经常签单摆宴,饭桌上单瓶上万的洋酒像白开水一样随便喝,每吃一顿都可达到8万、10万。而看她条件下的单子都是“中石油外事组”、“中石油特派员”等等让人莫测高深的身份。

这个以央企作为包装的神秘女人,给了那些一心要在央企所占有的市场份额中捞取一羹的人们以无限的想像,一时间,企业高管、投资大佬无不以结识甄秀玉为荣,他们纷纷携带巨款来与她见面,寻觅一条挤进“石油生意圈”的财富之路。但是,她在上海滩上活动了两年以后,却悄然失踪了。除了上海,北京、天津、青岛、深圳等地也有很多人在找她。更奇妙的是,人们虽然再也见不到她的芳踪,却仍然能够得到她的零星信息,甚至有人还收到过她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短信。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这篇报道自始至终没有给甄秀玉戴上一顶“骗子”的桂冠。

读过这篇报道,我的感觉是犹如读过了一篇精彩绝伦的小说。离奇的故事,没有结尾的悬念,乃至甄秀玉独特的人物形象,在报道中读来都绘声绘色,栩栩如生。我们从这个报道当中,可以看到纸醉金迷的权贵生活,追求财富的癫狂,权力经济对人的意识的支配,这一切都使甄秀玉这样的人如鱼得水,使人们心甘情愿地将大把大把的金钱奉送到她的怀抱。可以这样说,假如甄秀玉是个骗子,那么她无疑已经成为骗子史上一个最有创造性,也最为成功的骗子;假如她不是个骗子,那么围绕着她发生的一切,又可以让我们看到在当下的中国,那些对提升甄秀玉地位的央企身份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产生着怎样的魔力。

这篇太像小说的新闻,让我感到了真正的小说家的乏味。最近,著名作家余华推出了据说是他“七年磨一剑”的新长篇《第七天》,作家希望以荒诞的故事来反映当下的中国现实,但是,即使是那些对余华昔日的作品曾经好评如潮的读者,也认为他的这部新作太让人失望,网上有人评论《第七天》不过是一部蹩脚的“新闻串烧”。是的,《第七天》集中了强拆、袭警、跳楼、自焚、爆炸,这些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经常发生的公共事件成为了余华建构这部小说的基本内容,甚至也触及了墓地暴涨而让人死无葬身之地这样的现象。余华以“关注现实”来作为这部小说的卖点,但读者却认为它已落后于现实,因此难以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

跟踪现实,反映现实,是中国诸多作家的共同追求,但是,当下中国经常出现的一些具有轰动性的新闻事件,却每每让作家的创作力自惭形秽。当甄秀玉这样一个人物形象矗立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具备了横扫一切作家们冥思苦想出来的类似艺术形象的特质。作家的想像力再丰富,也无法抵达正在飞速旋转的现实社会。其实,余华的上一部长篇《兄弟》也有“新闻串烧”的痕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我们读上去都会感到非常熟悉,那些夸张变形的人物,甚至都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他们的影子,当这些事情通过新闻报道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它们曾经那么强烈地扰动着我们的感情。但是,这些真实的故事在作家的笔下却丧失了小说所要求的动人的艺术魅力,因为它们实在太像新闻报道了,我们已经通过新闻领教了这种事实,作家的“新闻串烧”只不过是炒了冷饭,即使是新闻记者也明白,同类的新闻事件一而再而三地发生的时候,它们对读者的吸引力就会逐渐下降。

新闻与小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写作样式,新闻需要绝对真实的报道来反映社会的走向,而小说需要通过虚构来反映社会的本质。但是今天,太像小说的新闻和太像新闻的小说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互文”形态。当新闻报道出来的事实像小说一样让读者瞠目结舌的时候,它只能说明我们这个社会的某些层面已经出现了重大问题。一个小说家的创造性思维出现衰退,对于这个作家来说也许是可悲的,但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倒并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我们可以期待后起的年轻作家来承担起小说家的使命。但是,当新闻开始变得像小说一样离奇的时候,在其后面反反映的社会的本质却是可怕的。

甄秀玉的故事还没有结尾,我们不知道这个故事会依着什么样的路径发展,我们的想像力实在不够用。但是,从她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仍立于不败之地的故事来看,这显然是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在她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记者的调查采访已经无能为力。看来,我们要知道这个故事的最终答案,只能求助于作家们的小说创作了。但是,像余华这样的一流作家,都只能跟在现实后面亦步亦趋,要求当下的中国作家用小说来反映出这样的现实,也许真的是过高的要求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让我们感到那么地无力,面对甄秀玉这样的人物,我们真的成了像余华曾经创造的那些小说人物那样,显得是那样地卑微,那样地微不足道……

 

(东方早报,2013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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