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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金生:挣不脱的悲剧命运  

2013-07-23 09:43:1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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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7月18日,似乎是一个平淡的日子。但这个日子对于上海一位已经66岁的老人来说,却难以忘怀。25年前的这一天,他在上海建立起了当时国内第一家证券公司——上海万国证券公司。但是,造化弄人,仅仅过了7年,他就被自己一手缔造的这家公司开除,并且被判处有期徒刑17年。如今,他的刑期已满,恢复了自由身。他和他昔日的部下一起,出版了一部书《梦想的力量——万国人的口述历史》,并且在这一天举办了一场新书发布会。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明白,这位老人就是20多年前曾经在上海滩上大名鼎鼎的“证券教父”管金生。对于这个由台湾媒体加给他的称呼,管金生是不大愿意接受的。但是,如果排除了“教父”这个词的宗教色彩,那么,以管金生在20多年前中国证券市场初创时期他对民众的证券投资启蒙所起的作用,他是当得起这个称呼的。

中国证券市场的开端,更多地是民间的一种自发活动,就像管金生在这部口述史中所说,他在上国投工作之时,每天下班的时候要经过苏州河上的四座桥,总是能看到桥口有不少市民在交换国库券,这种情形和几百年前美国人在华尔街的一棵梧桐树下交换东印度公司股票有着相似之处。管金生对市场的这个感觉是敏锐的,也是准确的,就当时的中国来说,全国各地都有这种交换国库券的“地下活动”,但只有管金生从中看到了机遇,并且充满了对万国证券发展壮大的信心,立志要把万国发展成中国的野村,中国的美林。

但是,管金生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当这种散布于街头的零星的证券交易开始归集到证券公司、证券交易所的时候,实际上也开始了国家对这种民间自发的证券交易的“收编”,它被纳入到了政府的一体化管理之中。但是,自由交易是证券市场的核心,而这种自由交易必然会与国家意志发生冲撞。因此,当证券交易按照国家的意志运转的时候,管金生和他那一代中国证券业的垦荒者,其实已经开始了他们挣不脱的悲剧命运。

1995年2月23日,一个代码为“327”的国债期货品种把管金生的命运彻底改变了。由于当时通货膨胀的高企不下,国家对银行储蓄实行保值贴补,财政部也随之对国债跟随实施保值贴补。管金生因为对327国债是否贴息判断失误,导致出现巨额亏损。为了挽回败局,在管金生的一手策划下,万国证券孤注一掷,在当天收盘前最后8分钟,以一个730万口的巨大卖单把327国债的价位压了下去,但是这笔卖单达到了1460亿元,是该期国债发行总量的6倍之多。很显然,这是一种严重的违规违法交易。法律当然不允许这种挑战,上海证交所决定,由万国一手操纵的最后8分钟交易作废。

这起事件发生时,恰逢国外发生了巴林银行因为一个叫里森的交易员错敲一键而造成巨额亏损最终倒闭的事件,在刚刚认识证券交易巨大风险的中国产生了巨大的震动,“327”事件与此多么相似。而管金生因为对此事件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他迅速被撤职,被开除,被判刑,他从人生的顶点摔落到了谷底。

对于这一场在当时震惊全球的事件,今天我们应该怎样评价?管金生的鲁莽违法自不待言,但是万国的对手中经开是一家隶属于财政部的机构。国家作为市场的管理者,组建这样一个机构直接下海,等于是下场做了运动员。中经开对财政部是否要在327国债上进行贴息了如指掌,这是一场一开始就必须由万国证券输掉的博弈。我们可以想像,当管金生和他的部下为了这个交易标的通宵达旦地研究的时候,中经开那些胜券在握的高官们,有足够的理由对管金生恣意地发出嘲笑。在这起事件中,管金生固然在是否贴息上判断失误,但是他判决准确了又能怎样,难道国家能够允许财政部下属的一个机构输得一干二净吗?

“327”事件过后,中国证券市场的版图开始出现了改变,一个显著的标志是,国家进一步加强了对证券市场的管理,而市场也被全面纳入到为国家的宏观经济调控服务的总体目标之中,股票融资直接被政府作为支持企业发展的一个工具,受到了高度的重视和推行。上世纪90年代,正是各地国有企业困难重重的时候,大量企业进入市场,其中有不少已经破败到了银行拒绝向其提供贷款的地步,但是它们却轻而易举地被包装成所谓有投资价值的公司,让投资者来接过这种烫手的烂山芋。

直到今天,股市的这种性质仍然没有改变,当中小微企业的发展面临困境的时候,国有银行可以理直气壮地描绘向它们提供融资服务,股市又承载了为它们提供融资通道的重任。这种在国家意志操控之下的市场,需要的是所有其他市场主体对其利益的服从。18年前,管金生因为不服从这种国家意志而惹来了牢狱之灾,在他之后,还有其他一些证券公司老总,也因为差不多的原因而步了他的后尘,以至当另一位上海滩上的证券元老阚治东进入监狱的时候,面对狱中大量他熟悉的同行,惊叹监狱里可以开一个证券公司了。

在中国证券市场的发展中,国家的重视一直被作为一种正面力量而受到舆论的期待,以至当政府工作报告中出现关于证券市场的只言片语,就会有证券报刊大作热情洋溢的文章。殊不知,正是这种重视,扭曲了市场机制,葬送了市场前景。证券市场说到底是民间的自由交易,政府需要做的是行使其社会管理者的职能,保证交易的公平。但是,当国家致力于将市场作为一种实现国家意志的工具的时候,国家就已经成了运动员,其裁判员的职能就会弱化。在这样一种格局之下,市场必然向国家意志倾斜,投资者的利益保障只能处于从属地位,实际上就是没有地位,他们进入这个市场,其悲剧命运也是无可挣脱的,他们必须将大量的血汗钱用来填补让国家焦急的资金窟窿。

国家对经济的过度干预造成的经济结构失衡,已经成为阻碍市场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今天,政府正在推动结构调整和经济转型,并为此在努力推进政府行政职能的改革,将不该管的事情放下来。相比于其他领域,证券市场更需要这样的改革,这种改革的一个前提条件,就是政府要有让证券市场自由发展的胸怀,而不要只是想着可以从这个市场得到什么。

中国证券市场已经走了太多的弯路,管金生等一批富于理想的创业者为此牺牲了个人的事业,而千百万投资者则为此牺牲了大量的财富。如果市场继续沿着这样的弯路走下去,那么,投资者的悲剧命运将无从改变,这个市场终有一天会走不下去。实际上,目前新股发行难以重启的尴尬,已经部分地证明了这个市场走到了末路。

 

(东方早报,2013年7月23日,题目改为“管金生的悲剧与中国证券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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