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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我饿死的好公的一封信  

2012-05-27 09:14:2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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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公:

我是你的孙子。五十年前,在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中,你正值我现在这样的年龄,却因为饥饿而告别了人世。你去世的时候,我还在牙牙学语,今天,我唯一知道的细节,是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告诉我的,你临死之前,跟好婆叫着要吃团子,可是当时我们家的米窠里早已经刮不出一粒米,光秃秃的地头连一根青草也已经找不到了。其实,多日的忍饥挨饿已经让你身体的消化功能严重损坏,你已经咽不下任何可以叫作食物的东西,同样在饥饿中的一家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咽了气。

好公,我不知道,在你人生的终点,你对当时你所处的社会会有一个怎么样的评价。我只知道,你曾经那么地热爱新政府,对上边说的任何话都是那样地相信。你曾经是县城里一家米厂的工人,但是,当那个后来被政府说成“三年自然灾害”的时期到来的时候,政府为了减轻负担,动员职工回到农村老家,你第一个响应,回到了乡下。但是,等待着你的却是饥饿,所有的粮食都已收到了食堂里,在过了一阵敞开肚子胡吃海喝的“共产主义”生活以后,饥饿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村庄。你就这样倒下了……

我的家乡,是美丽的江苏常熟,几千年来都以“鱼米之乡”著称于海内外。好公,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我们那里的父母官对这样的称呼已经不大爱听,因为他们觉得“鱼米之乡”意味着落后,但是我想,有这样一个称谓的地方,起码不应该发生饿死人的惨剧。我长大以后,在常熟的图书馆里见到过多本地方志,从古代翻到今天,从来不见有饿死人的记载。可是,偏偏是到了你那一代,常熟的历史被残酷地改写了。当然,在今天新编的地方志上,我依然见不到你和你的同代人遭受的那一场悲剧,但起码我知道,这是不真实的。今天,我们一说起那“三年自然灾害”,总以为它们只发生在个别省份,其实这是一场蔓延到全国的灾难,全国各地都有饿死人的惨剧发生,即使是像我的家乡这样的“鱼米之乡”也不能幸免,好公,你就是一个证据。

好公,我要告诉你,你所遭受的苦难,你的孙子同样承受过。你去世以后,正在蹒跚学步中的我,你的孙子,一直处于饥饿之中,以至幼时的我,连走路都东摇西晃,今天的一些老人看到电视上出现的非洲难民中那些皮包骨头的孩子,会指点着跟我说,我小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只是皮肤比他们白一点。不过,我在母亲的百般呵护下,总算活了下来,没有离开家乡的襁褓,而村上有几位与我一样的小孩,却因无法活下去而被他们的父母送到了远方。今天,我回到家乡,他们会拉着我的手说,他们的孩子要是没有送人,跟我一样大了,可是他们却再也找不到了。好公,你应该知道他们的,你是他们中的先驱者,可是在那个苦难的年头,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一直都没有摆脱饥饿的纠缠啊。

好公,你听我这样说,你一定会想不通,我们种的粮食呢?在你去世以后,以“吃食堂”为特征的“共产主义”生活很快破产,但是,农民们种的粮食都交了公,通过你曾经工作过的那家米厂运到了城里,而农民们只能靠山芋、南瓜之类的食品裹腹。好公,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总是顽强地拒绝这些据说已经成为营养食品的东西,我看见它们端上餐桌就想呕吐。好公,你知道吗,直到今天,吃饭时掉在地上的饭粒,我都要捡起来,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我再也改不掉了。因为我曾经遭受过饥饿,每一粒米,在我看来都是那么地金贵。我知道,你在天上看着我,如果你的孙子糟践粮食,你一定会骂我的。

好公,我今天之所以要写这封信,是因为我看到,有人要把你和你的那些因饥饿而死的我们的祖辈从国家的历史上一笔勾销,从我们的记忆中彻底抹去。今天,在你生活过的那片土地上,你的乡邻们再也不用担心饥饿的折磨了,那些年轻一代甚至已经出现了随意丢弃粮食的恶习。但是,好公,你是我的长辈,你是我们国家的历史,面对那些数典忘祖的人的无耻言行,我作为你的孙子,必须向你写这封信,向你告知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公,我多么希望你能醒来,向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们,详详细细地诉说你当年所遭受的苦难。你的命运就是我们国家的命运,你遭受的苦难就是我们这个民族和我们这个国家遭受的苦难。你虽然是卑微的一介草民,但在我心目中,你是无可替代的。我的生命中流淌着你的血液,我们国家的所有人,他们的生命都流淌着你们那一代人的血液。

好公,我不会忘记你。你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太小,但是我想你一定抱过我。好公,你对我的爱抚一定是充满温暖的。好公,我想念你,希望你今天在天国能够吃到团子,希望你再也不会忍受饥饿……

 

                                                  你的孙子 周俊生

 

注:文中用到了几个常熟方言词,好公和好婆,即爷爷和奶奶。团子,即汤圆,但个儿比较大。米窠,常熟农村里存放米的工具,用稻草编织而成,今天已很难见到。

 

(南方都市报,2012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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